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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女图 ■吕政达

2020-01-05 23:29:05 作者: 626

1968年义大利导演法蓝科.柴菲莱利拍的那部《罗密欧与茱丽叶》,有一首脍炙人口的男声咏叹调,就出现在两人初次相遇的宴会上。一开始的歌词是这样的:

「青春是什幺?难以将熄的火。女孩是什幺?冰和慾望。玫瑰将盛开,然后凋谢,最美丽的女孩也将如此。」

事隔这幺多年后,我还不是很清楚,能不能将所有的女孩都描述成冰和慾望,但那转瞬即逝的青春外貌,与其说是玫瑰,还真的比较接近冰的本质,在十四世纪的义大利还是二十一世纪的现代街头,冰雕般的青春迅速被过热的情愫溶解。

试图要留住青春样貌的,称为仕女图。观看台湾前辈女画家陈进那几幅民初女性的绘图,〈洞房〉的新嫁娘还穿着大红的新衣,两手端正摺叠眼目向下,兀自等着新郎的到来,画外的时光何时已悠悠度过了一百年,她的姿势一点也没有改变。陈进被称为台湾女性画家第一人,她的年代横跨日据时代到民主选举的年代,始终「以画作捕捉眼睛所见的人性之美」,在女画家的眼睛深处,闺房暗香浮动,始终有一名仕女的灵魂在等着。

仕女图是一项维持千年的传统,有的画在圆形框内让被画的女性好像坐在剧场内,有的则画在绢帕上,她们的一生因此就像是在演一齣戏,那些画只不过是她们的戏装,戏散场后的样子却无人闻问,但多亏这些作品的传世,我们多少窥见了一点闺中的生活。

没有画作留下来的,其实还有衣服,每个时代的仕女穿过的服装,在时尚过后留下的体温还诉说着青春的往日。去年八月,台北市某家博物馆推出历代仕女服装展,那家博物馆收藏着陈进和潘玉良的女性画,让我的感觉就好像一座仕女图的伸展台,画作里静止的衣服突然跃出画框,但是,衣服的主人却再也不回来了。

我见到凤冠霞披,朱红的锦缎下犹藏着新嫁娘跳动的心事,媒妁之言和父母之命,那个男人会爱我一生一世吗?我见到织工细緻的丝缎,好像那些女织工把自己得不到的幸福寄託在织绣上,每道细细的针织都带着一声声的叹息。

我见到明治时代的阴丹士林洋装,髮上绑粉红色的蝴蝶结,告诉你明天她们要去哪家菓子店喝下午茶,在咖啡里加一块方糖还是牛奶仍是一件新鲜玩意儿。

我也见到民国后流行起来的旗袍,那是大户人家女孩的特权,要把身体塞进那件旗袍应该视为锻鍊。每件敞开的衣装如今出现在玻璃箱内,标誌着每个时代的冰雕,是的,还记得那部电影的咏叹调吗?

这些衣服来自一位中年女性的珍藏,她出自企业世家,向来被媒体称为上流淑女。我必须承认,在访问她以前,那个阶层的女性对我有如发光的神祕谜团。

虽然已是四十后,她仍维持着衣架子般的修长身材,长着仕女图的标準脸型。我应该更早认识她的,比如说,在她十六岁的时候,我才足以知道,青春究竟是不是一块冰。

她带领我浏览她所珍藏的衣服,我当然相信每一件都藏着一名女子的故事。

问起收藏的动机,说她二十多岁时,外祖母过世前把满衣柜的衣服都送给她,遂开始了长达二十年的收藏,最早的收藏可上溯自乾隆时代的绸缎,当然,她无从知道那件衣服的主人,一个时代和世家的没落就如熄灭的大红灯笼,最崭新的衣料仍会随着岁月褪色。

「外祖母是新竹人,和陈进是旧识,我年轻时见过她来找外祖母,」眼神停留在一款鹅黄色的披巾,暗恋的眼神,「我一直这样觉得,陈进有一幅仕女图,就是用我外祖母当模特儿,但这种事可不能讲,也无法证实,那个年代像我外祖母那样出身的女儿,可不能轻易抛头露脸。」

这样一来,外祖母最美好时代的掠影,不也就永远地留在画布上了吗?我这样想着,虽然,再如何精心描绘的仕女图,也比不上青春的本身。我说,我重看奥黛丽赫本早年演出的《罗马假期》,早就有这样的感触。

我当然要问,她的外祖母出现在哪幅画作内?她笑笑,露出了酒窝,「没有啊,我不确定,也早就忘了。」

那个历代女性服装展只展出一个月就换档,我料想那些衣服又重回衣柜,敞开着袖釦,还等待着永不现身的女主人,女主人是确切不回来的,那些衣服曾经如紧黏的皮肤般亲密,是这些无名女子的化身和灵魂。我接着採访过各种各样的展览,文艺复兴的裸女图,埃及法老的宝藏,达文西流落后世的心事,蒙娜丽莎为什幺不收起神祕的微笑,我甚至在光线明亮的咖啡间,向收藏家问起古早的绣花鞋。

早秋,那名女画家的展览吸引了我的注意,在同样收藏着潘玉良和陈进画作的那家博物馆,我多次欣赏潘玉良总会想起巴黎的冬日茶花女的命运。

我买了票,展场人出奇地少,安静的冷空气时时涌来,我一幅幅地看过去,在墙壁和画框间站着或坐着或幽叹着或只是把眼神望向远处的各位女子。也许,在多年后,它们最动人的就只剩下标价。

然后,我停在一幅画作前,那画中的女人披着鹅黄色的披巾和一件葱绿的洋装,站在一扇雕花门前,岁月美好,那画中的女子好像在说:「我的日子还没有开始啊。」我依稀认得那张脸的轮廓,但无法确定,仕女图的脸型不也一式一样的变成了一种符号吗?我认得的是那条披巾。

回到那个年代吧,在闺房的春日,两名女子开始画这张画,青春像冰也饱含慾望,透过画布彼此张望着。

后来,是什幺会真的留下来呢?青春是什幺?我遂而陷进无言以对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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